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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傅月庵
    174517──普利摩‧李維《如果這是一個人》
    「幾乎毫無例外地,記憶的開端總是那列火車,標示著前往未知的起點……」他說。

    1944年2月22日,他也搭上了這一列車,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毛毯、沒有排泄容器、沒有鋪墊稻草,自己帶的除外。經過長長的旅途,到了一個鑄鐵大門橫楣寫著「勞動帶來自由」字樣的營區,所有物件被沒收,全身鬚毛頭髮被剃光,沖水消毒,然後,一個接一個在左臂刺青,他刺的是174517,從此失去名字,被剝奪一切人的尊嚴,成了一組號碼,整天勞動,在飢餓與羞辱中掙扎求生。10個月之後,他幸而獲得解放,與他同車而來的650人,僅20餘人生還。

    他是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惡名昭彰的納粹奧斯威辛(Auschwitz)集中營極少數倖存者之一。李維是猶太裔義大利人,一輩子除了二次大戰期間歷經劫難那20個月之外,幾乎很少離開義大利北部大城杜林。他在中學時熱愛文學,大學時轉攻化學。這兩門學科,影響他一整個人生,意義重大,尤其化學。

    儘管被逮捕時才24歲,李維卻長得瘦小,絕非身強體壯那類人,為何能從「地獄」生還歸來?他曾自述,除了幸運,遲遲才被逮捕,化學專業背景讓他入選營區化學小隊,得以稍減勞動負荷,也都是原因。化學不但救了他一命,這一學科背後所蘊藏的哲理,更深刻貫穿他的生命,成為抵抗納粹的理論根據,乃至形成寫作風格:宛如蒸餾過般乾淨、簡潔。在他最有名的文學作品《週期表》裡,談到「鋅」這一元素時他便說過:

    鋅雖然很容易和酸反應,但是很純的鋅遇到酸時,倒不大會起作用。人們可以從這裡得到兩個相反的哲學結論:讚美純真,它防止罪惡;讚美雜物,它引導變化以及生命。

    我放棄了第一個道德教訓,而傾向於後者。為了輪子要轉,生活要過,雜質是必要的。肥沃的土壤之中,要有許多雜質。異議,多樣,鹽粒和芥末都是必要的。法西斯不要這些,禁止這些,因此你不是法西斯份子。它要每個人一樣,而你就不。世上也沒有無塵的貞德,若有也令人生厭。

    或因為這樣的理念,他在他最後一本書《滅頂與生還》裡,特別以一整章的篇幅論述「灰色地帶」,說明集中營最令人震驚的是:

    敵人確實在周圍,但也在我們當中。「我們」失去了界限,對抗者不再是兩方,再也分便不出單一的界限,剩下的可能是不計其數的界限。……。你所期待的盟友根本不存在。真正存在的是數千個各自封閉的單細胞生物,在彼此之間絕望地找尋掩護,同時持續不斷地互相對抗。被囚禁幾個小時之後,你就會清楚發現,原本期待的未來盟友,卻一起攻擊你。

    換言之,善/惡、黑/白、正義/邪惡……這樣純粹的二元對立並不存在於真實世界,或至少不存在於集中營這樣極端的環境之下。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84》說的:「在那株榆樹底下,我出賣你,你出賣我。」毋寧才是事實。而這當也正是另一位曾受納粹迫害的猶太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稱:「這片沙漠上充斥著的所有事物都能夠削弱一個可憐的四海為家的靈魂——衝突、苦難、無數的人和宿命……危險就在於,很遺憾人最終會習慣這片沙漠,以至於最終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以此為家。」

    是以,暴力絕非無效,相反的,暴力往往奏效,因為「迫害越嚴酷,願意與迫害者勾結的被壓迫者就越多,與一般以為的反抗壓迫刻板模式正好相反。」李維這一過來人的結論如此。這一結論或也回答了類如:「若真的那麼慘無人道那麼壞,幾百萬猶太人為何像羔羊一樣乖乖被折磨至死,束手低頭走進毒氣室,為什麼不反抗呢?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應該有反抗?自己的命運自己掌握,所以……」這樣的質疑或責難。

    像普利摩‧李維這樣自成思想體系的「大劫難」(Holocaust)作家,絕非讀一本書就可完結的。

    在台灣,李維作品的引進不算早,且是以「小說」出現,也就是受到香港作家西西大力讚賞推介的《週期表》。那是1998年,原著出版23年之後的事;下一本則是原著出版於1986年,中文版遲至2001年方問世的《滅頂與生還》,也就是他最後一本書。所以喋喋縷述這一出版過程,無非想說明一件事:台灣中文讀者幾乎是以「倒著來」的方式在閱讀李維的作品,雖然也行,卻很有些輕飄飄,捉摸不著頭緒。

    《如果這是一個人》的出版,補足了這個缺憾,透過他這一最早的回憶錄,看過他歷劫生還過程,前兩書方始落實紮根,處處都有著落。按照原著出版順序,重讀一過,肯定收穫更大,也更能理解極端環境之下,人性的搖擺顯露,從而深刻理解人間的真實與專制暴力的可厭。

    1945年1月27日,俄國人解放「奧斯威辛」。骨瘦如柴,苟活倖存的李維拖著疲憊的靈魂,又搭上火車,輾轉跋涉,終於返轉故鄉杜林,回到老本行,在一家塗料工廠從事化學工作,同時開始寫作,揭露集中營的悲慘真相。但或因實在太痛了,大家不願意去碰觸傷口,幾經叩門,直到1958年,《如果這是一個人》方才出版,此後近30年,李維繼續以化學謀生,以寫作為志業,寫出一本又一本與大劫難經驗相關的著作。然而正如另一位奧斯威辛倖存者,奧地利籍哲學家讓‧埃默里(Jean Améry)所說:

    任何受過折磨的人,就永遠受折磨……。任何受過虐待的人都永遠無法自在地活在世界上。對大屠殺的憎惡永遠不會消失。我們對人性的信心,在被打了第一記耳光後,就已出現裂痕,然後被受虐的經驗徹底殲滅,再也無法恢復。

    埃默里抵擋不住這折磨,於1978年自殺身亡。李維引用他這段話,在《滅頂與生還》裡說:「折磨對他而言是一場無止盡的死亡。」

    九年之後,飽受憂鬱症之苦的李維,也從住家公寓墜落身亡,享年68歲。「我不是勇敢強壯的。一點也不是!」最後一次接受訪問他說,但誰是呢?李維生前愛用的《聖經》背後寫著這樣的詩句:

    維持這樣的步伐,盼望你可以做到。
    我們曾經梳開彗星的髮叢,
    解讀出天才的秘密,
    踏上月球的沙地,
    建立奧斯威辛和摧毀廣島。
    瞧,我們並不是啥都不動的。
    扛上這負擔吧,
    繼續現在的困惑。

    本文轉載自《鏡傳媒》:
    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80822cul002/

    ※本書展自 2018-08-25 起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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