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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傅月庵
    流變
    電腦,精確地說,網路時代裡,一切皆模糊(Blur),跨界(Crossover)成了家常便飯。最明顯的例子,手機,你到底該說它是電話?照相機?收音機?錄音機?傳真機?……都是或都不是呢?

    文學也是這樣。散文/小說界線正在消融之中;純文學、大眾文學的區隔,漸漸無人提及。昔日,讀者乃不確定的存在。你知道有,卻說不出在哪裡?他們幾近無聲無息;如今,讀者在哪裡?人人找得到方向。小說才發表,如其網路眾聲喧嘩,討論轉載分享滿滿,那就容易中的,否則即難說了。「文學沒有純與不純,沒有大眾與少數,只有好小說與壞小說。」日本作家山本周五郎的名句,此時更顯真意。

    小說是一種需要。需要因人而異,張三的美食或即李四的毒藥。15歲愛不釋手的,到了20歲卻翻臉不要了。就普通讀者而言,閱讀是一種既主觀又流變的行為。「水性楊花」或即最大樂趣所在。從作者端來看,寫作講究「獨抒」,說明了其主觀性;「別出」則點出了「流變」,不僅要與他人有所區別,今日之我還得不惜與昨日之我戰,要不,「格套」出來,就容易掉進「窠臼」裡去了。一般言情小說,所以為人詬病,絕非因其不好看,而在於「千人一面」,看十本等於看一本,看前面幾乎就知後面了。「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不變即是死亡。」詩人楊牧曾如此自述創作心跡。

    《夜夜要喝長島冰茶的女人》裡,流連夜店尋覓一夜情,而將人文精神、自由主義、跨國企業、統獨/國族身分,一一顛覆解構,放言從「基層幹起」的浪女(?)亞維儂,到以兒子最後的《三天》時間,拉扯出生命流轉難追,有口難言的家庭傷痕,在泥淖裡掙扎前進的傷心母親。朱國珍的小說,總有其高蹈的企圖,期望藉由小說來闡述、說明某些意念。意念先行,敘事在後追趕,一個不小心,「鑿痕」便現。這或是她謙稱「一直認為自己書寫底子不夠厚」,實則未必的原因所在吧。

    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央社區》實有所變。全書看不到多少意念,僅僅是話分雙線,一路講故事。講一個社區裡,兩個年輕人相識相戀的故事。要說這是「地方書寫」亦無不可,更多的成份卻讓人想起了:偶。像。劇。——為了照顧父親,放棄職業網球生涯的高帥社區巴士司機;母嫁父死,為了等待離家出走的妹妹歸來而苦守老家,因此被債務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哲學系高材生空姐,兩人相逢於臺北市郊,一處仍有山有水有草木鳥獸的公教社區。邂逅極浪漫,相戀也很夢幻,整體而言,視為言情小說亦不為過。

    只是,就算言情,小說也自有高下之分。

    此書故事架構,一如久寫的愛情故事,無非「我來,我看,我愛」,誠難見新意。真正扣人心弦,引發共鳴的,也不在這愛情的結局(看完前兩章,誰不知道故事要怎麼走!?)而是透過細膩、近身描寫,把中央社區的自然生態、地景建物、四時變化、日常生活、人情流淌,直寫得歷歷在目,讓人充分感受到臺北在地之美。一種「落地生根」的感覺,自然湧現。呼應到男女主角的身份(外省第二代),以及兩人所經歷的變故傷痛,遂成就了更遼闊的歷史背景,讓言情並不止於言情,反而原本曖昧難說的「身份認同」,有了一種依歸。「臺北新故鄉」不言而自成了。

    甚且,如從歷史的脈絡反照回這一故事,則解嚴以來,臺北的自由奔放,臺灣的集體解放,同樣歷歷在目。昔日需要連續幾年考績優等,始得以繳款承購,幾近公家宿舍的公教社區,如今風格自成,而都成了尋常百姓人家。解嚴之後長成的一代,亦自有其獨立思考,無視世俗眼光,勇敢愛其所當愛,承擔其所該承擔,「落地生根」之後,果然也就「傳家有據」了。

    創作像一棵樹,必須成長,始能茁壯;人也像一棵樹,必須落地,始能生根。《中央社區》書裡書外,我們看到了落地、生根、成長、茁壯。那是一種變,飽含喜悅的流變,正在時空之中緩緩前行。

    ※本書展自 2014-01-21 起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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