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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傅月庵
    風暴過後得綻繁華──讀《我們並不知道》的多重樂趣
    即使你從未讀過《繁花》,照樣要為金宇澄的文字魅力而傾倒。或許編輯認真當久,看多推敲多他人文字,他下筆格外精準,幾無贅字,辭彙用語精練,絕無大陸「解放」後常見、辭溢乎情的灑狗血習氣,純然堂堂正正的中文。

    網路改變了世界,化不可能為可能,讓模糊的變清晰,遙遠的瞬間來到眼前。——我講的是關於作者與讀者的關係。

    前網路時代裡,身為一名作者很清楚知道有讀者這種人,也努力為他而寫,卻不知到底在哪裡?除非他很熱情,給你「讀者來函」,裡面還附了一張照片。網路出現後,社群林立,五花八門,透過Twitter、臉書、微博、部落格……作者見讀者,或說對你的文字感興趣的人,易如反掌。這些讀者每天在「路上」跟作者打招呼,為你按讚替你打氣(或,呃~起你底),讓你多了一些往前走的勇氣(或,呃~走不下去)。

    創作不再那麼孤獨而漫長,僅只一個人的戰鬥。

    這種轉變,有人適應,有人覺得不好。但至少創作之路多了選擇,有了另一種模式,且無心插柳柳成蔭,往往長出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東西,彷彿清泉從地裡直接流淌出來一般。
    《繁花》便是這樣橫空而出的。作者金宇澄原本僅在網路衝浪,化名貼文,講講上海舊事,唱唱里弄小調,與君同樂一番。誰知大受歡迎,擁躉者眾,讓他簡直欲罷不能。寫篇文章,貼點什麼,對一名曾出過小說集的文學雜誌編輯而言,實在不難。且貼且玩,沒想到竟有許多人慫恿他出書,他的職業敏感也告訴他似乎可行,遂憑其專業,把所寫種種,編輯串連成了長篇小說,先在文學雜誌連載,接著出單行本。

    《繁花》後來幾乎得遍華文世界大小小說獎項,成為2012年以來中國文壇一大傳奇。據說最紅火之時,此書成為上海話題,人人都談,人人搶買,出版社甚至來不及印刷……一年過去,香港導演王家衛看中這本小說,買下版權準備開拍成電影,更如火上加油,燎燒遍野。
    事過多年,繁花猶未謝。今時回望,或許更能理解這書於出版寫作的意義。

    文學沒有純不純,沒有大眾與少數

    在網路上寫小說,金宇澄絕非第一人,然而在此之前,從沒有一本嚴肅小說獲得如此巨大的成功。論者總以為網路僅適合「輕薄短小」的創作,就算長篇,受歡迎的也僅限於類型小說或輕小說,「網路小說」這一名詞即因此產生。《繁花》的出現,打破了這一迷思,讓人瞭解,網路是載體也是媒體,自主能動,透過網路生成的,可以是巷弄的牽牛花,也可以是幽谷裡的百合,端看作者的功力,以及他所能吸引到的讀者而定。「文學沒有純不純,沒有大眾與少數,只有好小說與壞小說之別。」日本小說家山本周五郎這一觀點再次獲得驗證。

    甚者,「網路發想試寫——雜誌整編連載——出版單行本」這一三階段創作模式,虛擬掩護紙本,數位與實體共生,同樣饒富趣味。「網路寫作有新鮮感和現場感,欲罷不能,每天被讀者催促,使你增加寫作信心也好,產生寫作興趣也好,很鼓舞人。」「網路發表的時候,我感到自己摸到了讀者脈搏……你是有文學底線的,在這個底線的基礎上,來調節寫作的節奏。這是網路給我的即時回饋,是傳統寫作不能感受的東西。」金宇澄曾自剖說,這種敏感,與他當了20多年文學編輯,自有密切關係,也更值得網路時代年輕創作者參考。

    瞭解了這些背景,再來看《我們並不知道》,便有了多重的樂趣。假如你讀過了《繁花》的話。
    《我們並不知道》是《繁花》前傳,或說素材筆記。換言之,先有這本散文,然後才有《繁花》。這些也就是金宇澄最早發表在「里弄網」,受到網民青睞,鼓舞他前進的文章。《繁花》熱賣後,方集結成書。而這,或許也就是此書「不純正」,不盡然散文,也不能算是小說的由來。Blur:模糊、跨界,或說混搭乃是網路特色,想到就寫,寫了就算,卻總得有個「故事」可說。

    「鍛字鍊句是種禮貌」

    舞台廣闊,起手雜駁,恰恰讓我們見出作者見多識廣的才情。他可以從東北牧場的閹馬、自製小提琴,一直講到上海一條河的身世,一張沙發的來歷,養狗寵龜買刀種花飼貓餵魚……無所不至,當代華文作家裡,如此「多能鄙事」,頭頭是道的,大概僅有一位阿城堪比了。與此同時,敘事中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大的套小的,小的生大的,生來生去「繁花」遍地,我們(讀過《繁花》者)又可恍然大悟:「喔,原來『老炮』阿強就是小毛!」「原來蓓蒂原型是這樣!」——金宇澄文字冷清深雋,卻可如此這般讀得鬧熱滾滾!

    然而不然的是,即使你從未讀過《繁花》,照樣要為金宇澄的文字魅力而傾倒。或許編輯認真當久,看多推敲多他人文字,他下筆格外精準,幾無贅字,辭彙用語精練,絕無大陸「解放」後常見、辭溢乎情的灑狗血習氣,純然堂堂正正的中文。按照董橋先生「鍛字鍊句是種禮貌」的標準,則此人果真彬彬君子,禮貌十足。且因精準俐落,畫面感油然而生,信手拈來一段:

    黃昏接近尾聲,底樓「美美」的門面正逐漸沉陷下去。街區綿延的黑色瓦脊,在渾濁中演化,爬入蒼茫夜色。閘北民居繁星樣的黃濁燈光,發著抖,哆哆嗦嗦,點點盞盞,不斷閃爍出來,逐漸化為大面積的光暈,逐漸浸染洇濕,如密集的菌絲體,細微而旺盛,這就是阿強的閘北。電台女人滾珠般報出股價,如昏囈呢喃,如咒,如誦經文。胡琴聲,車鈴的叮叮聲。生煎,薺菜香乾,油燜茭白,醃鮮,蔥烤鯽魚的鑊氣,一個婦人叫:「小妹!小妹呀!」……

    這兩聲「小妹!小妹呀!」根本直直招架住了張愛玲《怨女》起手式:「大姑娘!大姑娘!」——這麼多年來,能毫不含糊寫出緊貼地氣,樸實立體的上海弄堂風情者,或此君與祖師奶奶耳。
    此書原名《洗牌年代》,講的是上個世紀60、70年代,大陸青年上山下鄉,一如麻將牌般,在歷史長河裡被洗來洗去的點點滴滴。中文繁體版增訂內文,並改名《我們並不知道》,自有另一種寓意。書中作者論那年代嘗言:

    「財寶與藝術品,過眼雲煙,只說明它們具有優良的周轉力,永不謝幕,永遠在世,基本是永恆的存在,不管在誰人手裡,中國外國,保存完好就是阿彌陀佛,無可遺憾。」

    看到了這樣純正的中文,自成一格的敘事,風暴過後,居然繁華得綻,我們不禁也要相信:文字是財寶也是藝術,保存完好真是阿彌陀佛,無可遺憾啊!

    本文轉載自《鏡傳媒》:
    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70209cul001/

    ※本書展自 2017-02-14 起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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