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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傅月庵
    烏鴉炸醬麵
    曾經獨居。碩士論文總寫不完,也不太用心就是了。

    朋友來找。歡迎之至。窮。只能請吃「烏鴉炸醬麵」。

    新東陽肉醬加番茄醬(實非西紅柿醬。得照實說)、芝麻醬,蒜末、蔥花,以及冰箱剩菜擇要。然後下麵,下青菜,撈起拌勻上桌,一人一大碗,分而食之,稀哩呼嚕,次次掃個淨光。

    「好吃!」都這麼說。
    「什麼怪麵啊?」都這麼問。
    「烏鴉炸醬麵。」淡淡回答。
    「怎麼說?」
    「古早古早,后羿、嫦娥吃的。」
    「唬人吧?」
    「不信去找魯迅《故事新編》看。」
    「誰教你煮的?」
    「張北海。」
    「誰?」
    「住紐約的山西人。」
    「喔。」
    「嗯。」

    其實,張北海我一次沒見過,倒是他的書,從第一本《美國‧六個故事》起,一路看下來,《人在紐約》、《美國郵簡》、《美國美國》、《紐約傳真》、《天空線下》,見一本買一本,且總是在第一時間看完,過幾年,再看一次。1980年代迄今,總看過4、5回了吧。

    張先生文筆好,敘事清明,這不太容易,努力卻也可達到。但他的「趣」,就少人能及了。他的趣,是風趣,也是情趣。一雙球鞋一條牛仔褲,甚至一份週日《紐約時報》,他都能講出一大篇故事,娓娓道來,聽得人目瞪口呆。也不僅講,不僅嫻熟掌故,更且思索歸納出「個人意見」,古今對話,新舊印證,讓人滿眼新綠,目不暇給。「烏鴉炸醬麵」即是一例。

    這篇文章,從魯迅創造的名詞談起,「阿Q」之外,張先生獨獨標舉「烏鴉炸醬麵」。為了證明此名詞之偉大,他據引《故事新編》原文,說明后羿、嫦娥不得不吃烏鴉炸醬麵,實形勢使然也。接著筆鋒一轉,談到海外的中國吃,論定「凡是就地取材,再考慮到他鄉之地的飲食習慣、生活方式等等,在外國要想做一道真正的家鄉菜,就算作料齊全,包括罐裝,還包括你真的會這個手藝,那仍然是一樣,也不能說絕不可能,而是可能性太少。」所以,美國任何一家中菜館子,儘管用的是豬肉而非烏鴉肉,儘管不難吃,本質上都還是「烏鴉炸醬麵」。

    寫到這裡,有考據有義理,小文章大致可成形,可張先生不以此為滿足。線一拉,拉到北平拉到阿拉伯拉到義大利,從「壓合漏」說回到炸醬麵、義大利麵,又論證出了「時間空間一變,就很難說什麼道地不道地了,連什麼才算是道地都很難說了」這一看法。

    一論再論,這也夠了吧?不然。筆短情長,他還有話說哩。場景換到山西轉回台北,轉到「西紅柿醬」(他特別叮嚀不准說是「番茄醬」),把自己的經歷再表一次,印證出的結論是:

    「其實,這才是我要說的。一定認為烏鴉炸醬麵絕對比不上當年(四十年代?三十年代?二十年代?乾隆年間?)北平或北京的道地的炸醬麵的那些人,倒是未免有點烏鴉了。」

    這篇文章寫於1987年,當時所謂「文化創意」四字還沒個影兒,可這20多年來,「烏鴉炸醬麵」始終縈繞我心,自在我手,到了這幾年,溫故知新,而有所感,個人深深以為,想搞「文化創意」之人,都應該把這篇文章供起來,當秘笈讀,讀它百遍,其意自現,然後「文化創意」也才不會那麼多「烏鴉」卻不見「炸醬麵」了。

    想看〈烏鴉炸醬麵〉了吧?不難,買本《下百老匯上》(新經典),240頁即是。這書剛出,是選集,張先生最好的文章幾乎都在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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